阿芥 发表于 2017-2-20 10:58:54

童年故事


  说几个童年的故事,博朋友们一笑或一叹!

  之一,穿蓝布旗袍的少女

  这一切,常常出现在童年的梦境里。那个穿蓝色旗袍的少女的身影,几十年以来仍然隐约可辨。
  我好像还看见,我们居住的粉墙黛瓦的小院前面那一片空坪,中间隔着一条土路的对面,是一处断垣残壁,据说是废弃的厂房或者工棚。隔壁是一条两边都是青苔斑驳的高墙的幽深小巷,我们从来没有深入过,不免有几分神秘感。
  路的左边通向市镇,沿着土路往右,就来到一片乡村的田野,视线所及的路的远方,隐隐约约看得到一座青石牌坊,孤零零地矗立在苍茫天空之下。据大人说是一座“贞节牌坊”,偶然去看过一两次,牌坊年代久远,字迹模糊,我们也从来没有兴趣研究上面的字。
  景色虽然有一些荒凉,并不妨碍孩子们在空坪里嬉戏,跳房子、踢毽子、滚铁环等等;以及在月光下面捉迷藏。在这里,我度过一生中相对无忧无虑的一段童年时光。
  我家住到这里不久,母亲就生下一个小弟弟,每天在家相夫教子,从不出去串门,自然客人也很少,还因为远离家乡,现在回忆起来,母亲可能是寂寞的。
  故事发生在这一年的初夏的时候,(大约是1947~48年,)经常看到一个客人造访,是一个年轻少女,她只是和母亲来往,不过一般并不登堂入室;有时站在大门口与母亲说几句话,有时我们晚间在大门外地坪歇凉时,她就坐在母亲旁边,向母亲絮絮诉说。
  这是一个正当妙龄的女郎,白白的小脸十分娟秀,总是穿一件阴丹士林蓝布的旗袍,清清爽爽的。张恨水的小说里的女主角,大概就是这个模样吧。我那时只不过是小学女生,看到美丽出众的女子自然特别的仰慕。
  据母亲说她是一个学校老师,不过不是我就读的小学。从她谈话中,我也渐渐知道了她的故事:她正在恋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爱情遭到家庭或者家族的坚决反对(至今不知道是她的家庭还是他——她的恋人的家庭不同意);也不知道怎么会认识我的母亲,跑来向母亲倾诉。而母亲总是说一些劝慰的话,她才像得到一些安慰和鼓励,流露出欣慰的神情离开。这时,我就对母亲有了一些敬意,母亲不过是一个家庭妇女,但是我觉得她不是那一种被封建旧思想束缚的女人,有着比较“开明”的见识。并且,这一位漂亮的姐姐,一定认为母亲是一个有身份有品位的女性,才会来向她诉说自己的隐秘。
  如此这般过了一些时日。终于有一天的夜晚,我们照例在大门外地坪里坐着乘凉,看到她匆匆而来,站在母亲身边说个不停,好像情绪很激动。她脸颊通红,两眼炯炯发光凝视远方,那一种神情与容光,说不出的神圣与美丽。我只听明白几个字:
  “我不怕!我要和他在一起……我会豁出去……”
  母亲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她说完这几句话就起身离开,向看不到灯火的右边的乡村走去。我目送着她穿着蓝布旗袍的窈窕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朦胧之中,不知道在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她。
  过了没有多久。一天,我放学回家,见父母亲都呆在家里,却寂静无声,感觉有一些异样;但也没有多想,放下书包,就看到茶几上面有一份报纸,照例拿过来看。
  这是本地的小报,在报纸下方的《本埠新闻》里,看到这样一个标题: 《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下面的内容很简短,大意是:“本市××学校女教师某某某,×月×日晚,于××旅社与情人某某‘开房间’,为有司所执,经训诫后通知其亲属……”
  看到这里,我的脑袋“轰”然一声,抬起头来,看见母亲坐在床沿,默默无语;父亲坐在桌子旁边椅子上,也是闷声不响。
  我家历来不准许传播飞短流长,也很少有街谈巷议,还有“大人讲话细伢子听!”的规矩。我根本不敢发问,赶紧回到自己房间做功课,脑子却乱糟糟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个穿蓝布旗袍的漂亮的姐姐,她现在怎样了呢?那个小报的记者和编辑,写这样题目,轻薄无聊的口吻多么卑鄙!那个可怕的“有司”是一些什么人?我有无数的担心、疑问、和忧虑,并且愤怒,却不敢表示出来。晚饭无心吃,夜晚作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
  以后,再也看不到她的踪影,我也没有听到有关她的消息。第二年,我们一家也离开这个小镇。现在,我的母亲早已作古,一直也没有想到问一问她老人家当年的这一件事情,她的那个他是怎样一个人,后来对她怎么样?是不是值得她这样不顾性命地为之献身,他们后来怎样了,等等,我已经无从知晓了。
  当年的小报,常常有一些八卦消息、桃色新闻之类,我也看过鲁迅的杂文《人言可畏》,以及小说《伤逝》,还看过许多的言情小说,但是这些离自己的生活很远,是不相干的;而这一次,是自己熟悉和亲切的人,突然之间,曾经的美好被涂污毁损,狂风过后满地的落花、点点残红弃在污泥之中。  
  孩子的世界是纯真的,我仿佛无意间打开了一扇看不见的门,一股阴冷的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风吹过来,而那个陌生的世界却是真实的人生。

  之二,燕子到我家

  “雨水”的节气过后,就是春雨绵绵的季节;雨中的小区花园,现在却只有一片单调与寂寞的绿,修剪得像几何图形的花草树木,整齐划一,呆头呆脑,似乎缺少一点性灵。我又做起童年的春天的梦。
  我在梦中看见烟雨朦胧中的一片广阔田野,没有翻耕的田地是一片淡淡的绿,赭黄或者深褐是已经翻耕了的土地,东一块西一块闪耀着日色天光的是灌满春水的水田或者池塘;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的青石牌坊,以及黑瓦白墙、屋檐高翘的民居,若隐若现。几只黑色的小鸟飞进画面,玩起了低空穿越飞行表演,在空中画上几条优美的弧线。立即,画面充满春天的生意盎然的气息,还仿佛听到它们的几声呢喃。
  我仿佛还看见,城市的空旷处,有一排电线杆,电线上面停着几个小黑点,远远看见剪刀似的尾巴翘上翘下,我认识它们是燕子。
  燕子不像麻雀一样一大群飞落地面觅食,它们是捕捉接近地面飞舞着的蚊虫。常常看到燕子成双成对飞临和飞去,它们的飞行姿态又是那样轻捷和优雅。
  所以,在中国古代的诗歌里,有大量的歌唱燕子的诗句:惜春悲秋,相思别愁,感时伤怀,不一而足。
  还有一些现代的散文与诗歌、歌曲中,也有燕子的倩影: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教我如何不想她?”这是最为有名的抒情老歌里的词句;微微细雨中,燕燕双飞,呢喃细语,是说一些什么。“ 春去春又来,花谢花会再开……”此话诚然;但是,“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还有大家耳熟能详的;“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却不见得,我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是最后一次看到燕子了。
  在我的童年时代,鸟类中麻雀、燕子是孩子的朋友。不完全是因为它的娇小可爱与敏捷,是因为它们与人类亲近,但是它们自由自在,并不接受人类的豢养。
  喜欢麻雀,是喜欢它们的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喜欢燕子,是因为燕子常常和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让孩子近距离看到它们小家庭生活的温暖和艰辛;甚至亲历这个小家庭的悲欢离合的故事,让孩子开始认识世界、社会和人生。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还保留着燕子到我家的情景:
  抗战胜利已经有好些时日了,我们全家终于在安徽的一个市镇定居下来,结束了我从记事起的“流寓”各地的家庭生活,父母亲和我们全家团聚一堂。我家住进一座粉墙黛瓦的徽式民居,离家不远就是一片乡村的田野,于是我能够欣赏到本文开始描写的春天的风景。
  这一年开春不久的一天,母亲叫家里做“勤务”的小伙子小吴,搭楼梯在前厅的屋梁上面,打两个长长的大钉子,上面再放一片瓦,凹面向上,说是为燕子准备搭窝的地方。所谓前厅(或者叫前庭),不过是进大门后一间很小的用作过道的房子,只摆着一架很大的木屏风,隔开向内的视线。
  过了没有好久,果然就有燕子光顾,两只燕子一前一后飞进大门,盘旋一圈又飞走。并且一次一次地“打探”,一次比一次逗留的时间长。到后来,就看到它们的小嘴巴前面,衔着一点什么东西,飞到为它们准备的瓦片上面,捣鼓起来。看来,燕子认可了我们的家,认为可以信赖可以托付,准备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渐渐,看到瓦片上面砌起一圈泥巴珠缀成的“墙壁”,又一分一寸的加高。
  目睹这样的温馨的“伟大建筑工程”,我们一家出入大门,都轻手轻脚,屏声静气,平素淘气的大弟弟都安静了许多,生怕惊动这些天外来客。和我们住一起的舅舅,摇头晃脑地吟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等等。
  若干天以后,终于大功告成。一个像葫芦一样,由无数的小泥巴珠构成的鸟巢,上面一方是房屋的天花板构成,内面是屋梁,下面以瓦片为依托,肚大口小,口子向上朝外对大门。十分周正、精致,简直无懈可击,令人叹为观止。
  这样,燕子住进了它们在我家的新家,安居乐业过起小日子了。我们又亲睹这个小家庭怎样哺育下一代,印象深刻的是那一种嗷嗷待哺的镜头:鸟巢的口子上,一排大张的黄澄澄的嘴巴占据所有的空间,每一个像两个底部相接的三角形,真的不知道小鸟有这样大的嘴巴,并且永不知足似的。两只老燕子穿梭一般地飞进飞出为它们喂食,真是令人感动。还目睹它们怎样带领小燕子离巢学习飞行。总之,演绎了一部燕子的家庭生活史,直到冬天来临,才不见了这一家子。
  冬去春来的又一个春天,似曾相识燕归来,又看到两只燕子住进旧巢,应该是去年的那一对吧。日子过得飞一般,我对它们也没有那样的关注了。
  可是,一天早晨,突然发现燕子的家被彻底捣毁,屋梁上面只见一小片“断垣残壁”,地下一片狼藉,并且有摔得粉碎的鸟蛋,两只燕子也不知去向。
  孩子们自然十分懊丧,家人说,可能是老鼠、野猫一类所为。总之,燕子不会再来了。舅舅点头叹息,说什么:“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乎……”
  过了不久,我们也离开了这个家,全家辗转长途跋涉回到湖南家乡。回忆起来,我在这里读了高小五六年级,六年级还没有读完,在这里不过是两年光景,却是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
  现在,我们住的城市的水泥森林中,已经不可能看到燕子在高压电线停留的奇景。偶然到乡村,好像也看不到燕子的芳踪。人与燕子“相亲相爱”的故事已经是上个世纪的童话。是因为生态环境的恶化还是因为燕子对人类失去信任不得而知,也可能兼而有之吧。

  之三,蚕的悲喜剧

  在我的童年,不像现在的小孩有许多玩具,还可以玩电脑游戏,我们那时自有玩耍的点子,不花钱又环保,有益身心。如跳房子,踢毽子等等。
  大约是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女同学们开始流行养蚕,因为养蚕,我经历了一场心灵的悲喜剧。
  一个女同学拿来一张缀满小黑点的蚕种纸,每人撕一小片,把它放在一个火柴盒里,在贴肉的衣服口袋里揣着,用体温来孵化,晚上睡觉都不离身。几天以后,蚕宝宝孵出来了,初始是极细小的黑色小虫,徐徐地蠕动,同学互相传看,欣喜不已。大家相约着散学后到郊区野外去给蚕儿采集食物,我们养的是一种柞丝蚕,要采柞树叶。柞树是一种灌木一类的小树,树叶比桑叶质厚色深,采来之后洗干净晾干,精心喂养。每天给它们打扫居室,清除垃圾,更换树叶。随着蚕宝宝不断生长更换大一些的纸盒,一下课我们就彼此观摩,隔几天就要去采树叶,乐此不疲。
  一天天过去,蚕儿渐渐颜色变淡,还要经过三次休眠,休眠一次就蜕一次壳,由灰白色渐渐变成雪白,长得又长又大了。我最喜欢看它们进食的急迫劲儿,在树叶的边缘开始吃出一个圆形的缺口,头部飞快的移动着把圆形扩大,简直是疾风暴雨一样。有时,我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条蚕,放在手心仔细欣赏,觉得它十分美丽可爱、温驯善良。雪白柔软的身躯一节一节的,每一节有一对几乎看不到的柔软的小脚,在我的手掌上面缓缓移动,而平常我是最害怕虫蚁之类的。我像一个牧羊人,每天放牧着这一群微型的雪白的小羊,放学回家就把纸盒放在家里的大衣柜里的一个角落。
  可是好景不常,有一天,灾难降临。当我打开大衣柜时,发现一片狼藉。原来大衣柜的门没有关好,可能是老鼠进去吃了蚕宝宝,十多条蚕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一条了,我懊丧到了极点,把纸盒向角落里一丢,嘭的一声关上大衣柜门,呆呆坐在书桌前面发愣,失魂落魄、心灰意冷。我的可爱的雪白的小羊群没有了,多少天的辛劳照顾和每天的眷念牵挂化为乌有,我不需要每天去看去关心它们了,我也不再需要去为它们采集牧草了,我再不想养蚕了,那剩下的一条也不管了。
  这样过去了好几天,一天,我想起那一条蚕,它还在吗?打开大衣柜拿出纸盒一看,那一条蚕,孤零零的呆在一点枯萎的树叶一起,抬着头,它还活着!在那一刹那,我简直眼泪横飞!不是为它的消失了的同伴,而是为那一个被我抛弃的朋友。
  多少年以后,我还记得那个当年的小女孩,在一个初夏的下午,独自一人站在大衣柜前面,尽情痛哭的情景。我来不及擦干眼泪,飞奔出门找来一把柞树叶,泪眼模糊地看着它飞快的开始吃,心上仿佛一块石头落地。
  从此我将养蚕的纸盒转移到书桌的抽屉里,每天放学回来打点一番,蚕儿长得飞快,不多久变得通体晶莹发亮,它快要吐丝了。有一天看到它终于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忙忙碌碌,最后住进了一个淡黄色美丽的小屋——一个蚕茧。我没有照惯例把这个蚕茧煮一下,可以得到美丽的蚕丝。我要让我的可怜的朋友自然度过它的坎坷的一生,它后来变成了一个大大的蛾,咬破了蚕茧出来,并且生了许多的蚕种,像我们第一次看见它的一模一样。
  我第一次目睹一个生命的全过程,虽然十分卑微,然而美丽!在那以后不久,我的天真童年转瞬即逝,将面对无比诡谲迷蒙,然而会有美艳如梦似幻,也会经历风霜雨雪、惊涛骇浪的漫长人生。

孙逐明 发表于 2017-2-20 11:08:47

恍惚是城南旧事的姊妹篇。

徐树爱 发表于 2017-2-21 19:57:54

历史的厚重与童年的纯真对比鲜明,神秘而清新。

阿芥 发表于 2017-2-22 14:19:59

孙逐明 发表于 2017-2-20 11:08
恍惚是城南旧事的姊妹篇。

谢谢老弟捧场!:lol

阿芥 发表于 2017-2-22 14:20:57

徐树爱 发表于 2017-2-21 19:57
历史的厚重与童年的纯真对比鲜明,神秘而清新。

谢谢朋友美评!:)

海棠依旧 发表于 2017-7-7 17:11:16

好美的一篇描写童年的文章,真感人啊!尤其佩服阿介老师的文字功底和惊人的记忆。

阿芥 发表于 2017-7-13 16:11:55

海棠依旧 发表于 2017-7-7 17:11
好美的一篇描写童年的文章,真感人啊!尤其佩服阿介老师的文字功底和惊人的记忆。

谢谢海棠美评及加精。:)

方北 发表于 2017-7-13 17:05:01

有些记忆,一直在。不随晚光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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