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前是知道石涛的,但只知道石涛的画画得好。但新近读石涛画时,才知道石涛的诗也写得不错——而且非常的不错。
作为已经过时的明王朝宗室,石涛(1642—1707)负气为僧,并不是一个什么了不得的壮举,反而由于佛之“三宝”的濡染,使得石涛的画作与其宗室前辈八大山人有着许多传承关系。但是由于石涛生于、长于明末清初,石涛的遁世让其画作在纷乱中显示出的澄明更加珍贵。众所周知,石涛的山水画独步天下,而尤以黄山为题的画,当然还有以唐人和陶潜诗意的山水画,更加展示出中国画的顶级成就。而在众多的山水画里的题词则是石涛山水画成就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我看来,石涛的这些题诗丝毫不亚于石涛画作的艺术水准和价值。
先看五言:
窗中人已去,老喜得梅花。(山水册页一)
松中人载酒,岭上树皆酣。(山水册页二)
生人门不出,领略一庭秋(山水册页五)
明明垂柳下,春水满山田,农夫寒带雨,耕破一溪烟。(黄山游踪图三)
一水孤蒲绿,半天云雨清,扁舟去远浦,可遂打鱼情。(黄山游踪图一)…
再看七言:
按琴相对不复语,近人独鹤听松鸣(访仙人坛记)
夜深月上林西寺,风送菱花齐满床(西塘)
游人若宿祥符寺,先去汤池一洗之。百劫尘根都洗尽,好登峰顶细吟诗(黄山八胜图六)
柳眼媚人新雨后,放船歌入杏花天。乾坤与我同醉醒,乳鸭闻雷芳草妍(山水图)
这些画里题诗,即使将其与画剥离,也可单独成篇。而且把倘若把它们放在某一册“清诗选编”中,我想也不会掉价的。而且,这些题诗如一时空隧道,把画家诗人胸臆直接展示在我们今人眼前。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在行乐与知道之间,在山水与闲情之间,在高雅与通俗之间…与我们相通,叫我们羡慕。而在我看来写得最大气而又最自在的是下面这一首:
太极精灵随地涌,泼天云海炼江横。游人但说黄山好,未向黄山冷处行。
三十六峰权作主,万千奇哨壮难名。劲奄有句看山眼,到处搜奇短杖轻。
昨日黄山归为坪,至今灵幻梦中生。不经意处已成绝,险过幽生冷地惊。
昔谓吾有欺更变,五日今始信生平。几峰云气都成水,几石苔深软似绒。
可是山禽能作乐,绝非花气惟天呈。石心有路松能引,空外无声年有争。
君言别我一千日,今日正当千日程。人生离别等闲情,愧余老病心凄清。
有梧在予何辞醉,有语能倾却不倾。满堂辞客平生盟,雄谈气宇何峥嵘。
座上尽是黄山友,各赠一峰当柱撑。(已卯黄山图二)
在论及石涛山水画时,没有不及《搜尽奇峰打草稿》(1691)的。但是《搜尽》一画仅此七字,再无它字,除印外,连石涛本人的题署都没有——真是如唐人司空表圣的“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而在已卯(1699)七月的《黄山图》里,却是如此长的一首七古!可见黄山对于石涛的吸引和黄山本身的魅力,更在于石涛于此画时的心境是如此的放松、如此的自由自在,如此的浑然天成。我们将这两幅巨制放在一块儿读,我们就能看到:《搜尽》展示出了艺术精雕细刻的杰出才华;而《黄山图》则是融于画家血液之间精灵的毕现。这,当然更要感谢画家更重要的是诗人给我们留下了这首诗。山水诗作为诗中的重要一支有其特殊的意义,无论是南朝,还是唐宋,山水诗都有一写的地位。如果把杜甫的《秋兴八首》也看作是山水诗的话,那至唐,山水诗就达到了顶盛。而款识于画家画幅里的诗,历来并不太多地受到重视。原因无别,画家都是以画出名。但是,我们却从来没有谁会否认中国画里的画、书、诗、印这四位一体的独创。所以说,最为杰出的画家,都是画、书、诗的行家。在读石涛的山水时,诗在画中不只是陪衬,而是与画共生共荣的的艺术成份。
不过,让我感动还有石涛的花鸟中的诗。我们看到,石涛花鸟中的题诗则是别一番情趣。
先看一首五言:
一叶一清静,一花一妙香。只些消息子,料得此中藏(竹石梅兰图)
再看七言一首:
幽寻何必远高卧,绿阴长客到清吟。起襟披过雨凉坐,尘梦断饮助碧瓷(蕉菊石竹图)
在这两首中,我们自然嗅出了石涛作为佛陀弟子的禅义,嗅出了石涛于此画图中的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不过,作为凡人,石涛则是其花鸟中那植根于凡间植根于生活的气息和极富想像的灵气。作于1694年的《花卉》册页便是这样。
芭蕉是这样的:
悠然有殊色,貌古神已骄。宁不在兹乎,雨声风一飘(花卉册页二)
牡丹是这样的:
一样花枝色不匀,偏教野趣闹残春。分明香滴金茎露,更比荼縻剌眼新(花卉册页四)
桃花是这样的:
度索山光醉月华,碧空无际染朝霞。东风得意垂消息,变作夭桃世上花(花卉册页五)
绣球是这样的:
谁将冰雪打成球,此辈应知非浊酒。记得琼花尤出色,高高飞上白云楼。(花卉册页八)
这不是一般所说的“拟人化”,这是画家、诗人对其所画之物所状之物的心至情至。石涛的这些册页小品,完全是一种个性和灵性的自由焕发。页幅留出的空间全部给了不同书法写就的诗文——而且有的画页是画少诗(文)多。譬如在桃花诗后又注:
如此说桃花,觉得似有还无。人间不悟也,浓作繁华观也。
而且,石涛在这册共十二贴的画页里,有两幅桃花,另一幅题诗是这样的:
不设此花色,焉知非别花。此花惟设色,而恐近涂鸦。如何洞如火,神韵无毫差。吾为此作者,游戏炼明霞(花卉册页九)
在诗人石涛眼里和笔下,无论芭蕉还是桃花,实际上已经是石涛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且是长成了精灵的一部分。从这些花卉中看到了看似僧人(后来石涛还俗了)的石涛,除了其一以贯之的禅义外,日常的生活依然生机勃勃。而且还富有趣味。这是中国士人和文人的生活写照和理想。对于前者,现实的生活一定是不尽人意的,而在其自己的画作和诗文里,便一览无余。当然不是出于无奈,而是出于经典文人的的修炼方式。就如僧们的晨钟暮鼓一般。只是这样一种境界于时下的人们——当然也包括了时下的知识分子——来说是太久远太久远了。
诗人是理性的,但诗人更是感性的。在读石涛的这些花鸟画及题诗时,我是如此地觉着。不仅仅是这些画家的经典对象即诸如梅花、桃花、芭蕉、牡丹等到外。石涛也很关注其身边日常的物件。《花卉册页》十二幅中的一幅就是画的一株大白菜。诗是这样写的:
何必秋风想会芽,菜根无乃是灵根。写来淡墨清泉里,留与肥耳作孟邻。
看来,诗人不仅仅充满生活情趣和禅义,而且一个“孟邻” ,便叫中国士子几千年来积极入仕的思想和情怀暴露无遗。
2006/10/22八米居
PS边读画便把画幅上的诗抄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