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叔叔

      叔叔走了，走的时候相当仓促，仓促得连守候在他身边的婶婶都没反应过来。我接到通知的时候是叔叔去世后的半个小时―――二〇〇九年二月十五日下午十六点三十分。在我木纳了片刻之后，决定到叔叔的归宿地看看他，并为他送行。次日八时，我、妻和母亲三人驾车行径230公里后于午十二点三十分到达了叔叔工作并生存了大半生而今又将永远长眠的新桥矿山。
      新桥―――坐落于滇中群山之间的封闭小镇。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在此发现并开采铜矿而兴盛一时，最繁华的时候，在这个不足0.1平方公里的小镇上居住者上万人员。在这个山沟沟的凹地处有着那个是代最时髦的电影院、美发室和水泥路。叔叔就是那个时候初中才毕业就被招工进了矿上的，那是七十年代初期，他年仅十六岁。
      叔叔生不逢时，出生时候正是自然灾害时期，他母亲为了让他活命，把自己每月的仅仅8斤包谷面全给了他，然后自己却在一年后病困交加中离开了人世。在那个年代，叔叔家兄妹十人最后只剩下了他的父亲和排行老五的哥哥及老六的姐姐。叔叔最小，在失去母亲后他得到的照顾也就最多，后来还上了初中，因而初中毕业就被招到了矿山工作，“吃国家粮”去了。工作五年后，由于粉碎了“四人帮”，部队需要补充新的力量，他由于工作积极努力，又出生“贫农”，光荣地当兵到祖国边陲服役去了。五年后，参加完对越自卫还击战后，他复原又回到了矿山当工人，一直到去世。
      我们赶到新桥的时候，已经聚集了四、五十个叔叔生前的亲朋好友了，下葬的时间定在下午两点钟，因而我们应当赶紧吃完饭后就要赶往坟山。坟山离新桥很近，一、二百米的样子，叔叔的棺椁就摆放在坟地前面七、八十米处的一块平地上，用竹竿和塑料布达成的五、六平米的帐子就算是灵堂了。在这偏僻的地方，没有火葬场，没有灵堂，矿山西面的的高山，是矿领导买下留给职工的唯一福利。由于生产力的落后，在矿山最红火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有矿难发生，于是，领导就将西面那座山买了下来，用于职工的埋葬场所。后来随着矿产资源开采殆尽，昔日繁华的新桥镇，盲目萧条的背后，几百座坟茔更显示出辛酸和苍凉。
      按照国家的规定，城镇人员死亡之后，要进行火葬。像叔叔这样在家死亡的，应当单位出面找车拉到殡仪馆，发个卜告，定个时间，开个简短追悼会，做个告别仪式，然后送到火葬场烧了。做这样的送葬仪式，一般得三、五天，整个过程应该由单位组织，朋友帮忙，家属因为在悲痛当中，还得有人搀扶着参加整个过程。在灵堂追忆和火葬的时候，由于场面凄凉，家属往往都不予在场。要是按照农村习俗，那得摆上几天的白宴。生死一样，都得邻里相知，然后请上一班吹鼓手奏上几天，环圈大纸，越多越好，今生有何憾事，到另一个世界再去弥补。下葬之时，螺号争鸣，鞭炮震天，哭声三里，凄厉天宇。整个世界都为逝者哀悼，此后，他此生的一切过失都随着黄土的掩埋而烟消云散。
      叔叔的葬礼应该怎样进行呢？
      我在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棺木摆放点并没有看见任何的送葬物品，甚至连点香烧纸的用具都没有，其场面俭朴得除了棺木以外根本就不像是送葬现场。中午一点三十分，即将进行起棺了时，在棺木旁边用稻草铺垫的地面上，各位亲人悉数哭亲，“痛骂”逝者，以作最后诀别。
      叔叔的姐姐，我的姑姑哭道：“我的兄弟啊，你怎么就走了呢？你怎么就走在我的前面了呢！想当年你年纪尚小，父母对你十分宠爱，我们姐弟打闹嬉戏稍有闪失，我总是被责骂。你十来岁了，到哪里我都还要背着你。我们在家乡务农畔田地饿着肚子，总希望你在外面工作的能对家里有个帮补，可到现在你出门30几年我也没有见过你几面，你真的让我伤心啊”。
      “想你上班的时候，才16岁，我们全家都很担心你。感觉到你出来吃国家粮了，吃得饱肚子了，我们又为你高兴。后来你响应号召应征参军上战场，又让我们担心了几年，退伍回到铜矿，你又申请到井下工作，又让我们好不容易放心的心又提到嗓子眼…..1987年听说你调到井上当机修工，可结果是你劳累过度得了肝病。。。。。。兄弟啊，你怎么总不让我们放心啊！”
      “又过了几年，你总算回老家了，可我们从见不到你带什么东西来，你到问我要了30斤荞面，后来才知道，矿山繁重的工作和无序的生活规律让你得了肝病，别人生病住院治疗，可你说你还年轻，部队锻炼了轻伤不下火线的性格让你拒绝了住院，找家里要了点荞面你说就可以治肝病了。。。。。。”
      “兄弟啊，你才两岁妈妈就不在了，爹爹带着哥哥、我和你长大，你年纪较小，所以吃苦不算多，那年爹爹不在了，后事是哥哥办的，你也是男子汉啊，对父母没尽到孝道，对哥姐也不尊重。。。。。。你怎么就先走了呢，还走在我们之前，你见到爹妈如何交代啊。。。。。。”姑姑哭泣苍穹哀嚎，临其身境骄阳凄凉！
      婶婶的姐姐哭道：“妹夫永离，撒手人寰。可知人间，妻苦儿单！当初你和小妹成亲，几许誓言，怎么独自跑了呢？”
      “你和我妹都是最小，家里事情，不用你们操劳，我的娘父，我来照料。父亲仙逝，由我送归。老母九旬，由我照料。我四十守寡，无怨无唠，目的在于，大家安好。。。。。。可是你又让我妹四十六七无依靠，你这么这样啊。。。。。。”
      “你幼小就出门独闯，无依无靠。我妹嫁你之后，因为离我们家近些，姐妹早成一家。你的孩子都是我们帮教育带大，现在他刚刚走入社会，还需要父亲的呵爱，你却离他们而去，真是不尽父亲之道啊，妹夫啊。。。。。。”婶姐之哭，家族之哀。山风刮过，刺骨折树！
      婶婶指责，捶胸顿背，翻江倒海，山峰欲坠。。。。。。“呜呜，你这背信弃义的，当初你和我讲的话你就忘了吗？你身无分文，还在住集体宿舍，就因为你真挚坦诚，我愿意和你在这山沟厮守终身。结婚之时，何其简单，亲朋聚会，粗茶淡饭。当时就看中你淡泊名利，在单位口碑好，虽然穷工人一个，我还是嫁给了你。不图别样，就想和你过到白头！可现在，你的誓言才过了20多年，当时情景还在眼前，未到白头，你怎么就不守誓言了呢？”
      “和你结婚，没享过一天的福。你参军回来，身无分文。结婚之时，住单身宿舍，还是朋友小伴腾了间单间做的新房。你总是不愿意去找领导诉苦，嫁你20几年，我们双职工住单间就住了十几年。那年单位领导在市里集资建房，你可以参加的，可又在发扬风格，将自己的份额让了出去，结果第一批搬到了市里改变了命运，而我们听领导的话的再交了第二批集资款后便永远留在了这里。那批集资款被领导挪作那用后血本无归，搬到市里的梦想彻底破灭，8年后才退回了集资款，从那时候单位也垮了，我们也就下岗成了开荒的农民，每月120元的下岗工资拿了10年。而搬到市里的同事大都被安排了满意的工作，少量分流的也能在城市做些生意！”
      “你在井下搞了十多年，枯燥乏味的繁重工作让你积劳成疾，最终拖成了肝硬化腹水，除了矿山医院以外你就没有到过任何的医院治疗，以前你是在发扬风格，后来实在不行了去了一次市级医院，结果没几天你就不住了，因为承担不起每天高额的医疗费用。每次腹腔出血你都只能在乡级医院糊弄，你用的止血药在县级医院都被早就淘汰了，平时只能找点乡土郎中抓点草药吃吃。尽管如此，我们每年也难以承担费用。你一年正常的药费只有600多元还不如别个一天的药钱，更及不上别人一顿的饭钱。我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你发扬了那么多的风格，到头来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为了医治你的病我们省吃俭用，平时的生活我俩节省计划，说给众人会相信吗？每月生活只用一百元钱！油盐没法只能购买，蔬菜自己开荒自己种植，想去打工挣点帮补，保姆小工也不嫌弃，从未安稳做过一月，因你时常发病无法安心。家贫儿子心亦自卑，上了大学难以供给，无奈只能将你的药停了，病情发作才送医治，为此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一直生活得忧心忡忡。你最大愿望就是坐趟飞机，无奈至今仍未了结。”
      “你平时人缘特好，主要是你时常帮忙，至打你生病10余年来，虽然同事亲朋来来往往，可单位领导从不观望。发扬风格结果如此，不入天堂没人来管，今天单位终于来人，可惜你已见不到阳光。”
      “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憨，分房进级你都在让。当兵本来可以提干，可你一直发扬风范，结果一直都在下岗，别想别人把你指望，你还时时让人担心。”
      “呜呜。。。。。。今天在此把你安葬，别怨我们简简单单，棺木材质也不很好，只能随意埋入坟场。他日儿子有力尽孝，再来给你修坟除草。。。。。。”婶婶数落，世间无泪，天地震撼，日月无光！
      葬礼主持宣布时辰已到，鞭炮阵阵，哭泣满面，栩栩亲人，永世隔绝。八人起棺，一人开道，亲朋聚集，哀送叔叔。荒野坟场，路边一隅，两三平米，叔叔安息。我默寻思，叔叔一世，生无其事，死无其所！

叔叔一生纪事：
年事 ：1956年生于忧患    1972年初中毕业到新桥铜矿参加工作   1976年参军   1979年参加自卫反击战   1981年退伍后回到铜矿   1984年结婚   1987年从井下工调到机修班   1995年肝病   2003年肝硬化病休   2007年肝腹水   2009年2月15日16时去世，时年53岁    去世后22小时安葬，整个葬礼半个小时，耗资2000元钱，没点香，没烧纸。
收入：1972――1976年每月11元钱，5年共计605元；   1977――1981年每月7元钱，5年共计385元；   1982――1985年每月25元4年共计1200元   ；1986――1987年每月55元，两年共计1320元；   1988年――1993年每月80元，6年共计5760元 ；         1994――1995年，每月230元，2年共计2760元；   1996――2006年病休工资每月120元，10年14400元；   2006――2008年50岁满算退休，每月800元，2年19200元，   2009年1月进到1000元每月，第二个月还没到就去世了。像这样创过业，当过兵，打过仗的人，一生领薪水47630元。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9-2-26 22:51:49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