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高龄的“少年精神”----林庚先生九十生辰谈诗(刘烜)
北京大学中文系为林庚先生九秩华诞举行了庆祝会。人们走向会场,按惯例想着鲜花、蛋糕、寿联之类。令人惊喜的是,一进门就收到林先生送给来宾的刚出版的新著:《新诗格律与语言的诗化》和《空间的驰想》。他在答辞中潇洒地说:“我这两本书的出版,只想说明:我还在工作。”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赞叹他的“少年精神”。
《新诗的格律与语言的诗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封面典雅优美。这是季羡林先生主编的“东方文化集成”中的一种,主旨是汇综东方文化精华,沟通中西文化交流。中国是诗国,古典诗的传统源远流长;新诗改用现代汉语写作,是巨大的文化革新。论林先生的年龄与新诗的年龄相仿佛,他的一生是和诗联系在一起的。1934年,他的诗集《夜》、《春野的窗》出版,以写自由诗显露才华。1935年发表论文《诗的韵律》,“在追求韵律的声浪已因此路不通而消歇”的诗坛上,重新提倡创造新诗的“新的韵律”。此后他在几所大学任教授,钻研中国古典诗歌。但他一直是诗人,一直坚持创造新诗的“新的韵律”。
中国新诗的园地上,自由诗先出现,好像冲锋陷阵的战士,冲破旧诗的束缚,同时也在召唤新诗应有新的格律。现今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这是新诗成熟的一个标志。早在1926年,闻一多提倡格律诗,他和新月同仁共同努力,获得了丰富的收获。
白话诗要建立起自身的艺术规范,最重要的是要与口语分开,与散文殊途。这也就是林先生为什么强调“语言的诗化”的缘由。新诗有了自己的格律,语言的诗化就多了一层保证。猛一看诗的格律只是一个具体问题,其实涉及诗的传统、古今中外文化的影响,又联系着读者的审美趣味,解决起来要有一个曲折的历史过程。新月派的实践不久沉寂,有人还讥讽为“豆腐干式”,那时诗坛也没有谈格律的风气,林先生又是从自由诗的阵地中跃然而起,难免有点孤军奋战的样子。他坚信要求建设新诗格律的理论目标没有错,研究的途径应从“诗行”做起,以避免只看重诗段外形的不足,并且要注意到中国诗的顿与外国诗“音步”的差别,深入研究古典诗的格律。
他的坚忍不拔的精神,已经彪炳新诗史。经过一个花甲的岁月的孜孜不倦的努力,他作出了理论上的总结:一,他发现汉语诗歌的诗行,中间部分都有一个较长的停顿,并命名之为“半逗律”,新诗也不例外。要求将这个节奏点保持在稳定的典型位置上。二,四言诗由两个二字音组构成,五言、七言中后半部分(或称底部)都是三字音组。由于现代汉语的发展,新诗诗行后半部分应以四字、五字的音组为宜。三,新诗格律的建设,要首先重视建造典型的诗行,其底部可由五字音组或四字音组组成。林先生试验过九言(五、四)、十言(五、五)、十一言(六、五)等。其中九言体写得最多,影响也大。他的理论总是与自身的创作互相印证,在世界上众多的华人诗苑中影响深远。
我在北大上学时,1956年随林先生学中国文学史。他从建安讲到唐代,最强调诗要有“少年精神”。他认为古典诗歌之所以受欢迎,也就是有“少年精神”,正仿佛是少年人那般的心情;特别是盛唐时代,尤其具有青春的力量。因为,“人的精神状态还是要昂扬向上”。他讲课以对中国诗歌的独特的总体把握和细密的审美分析征服学生。进入他创造的诗歌世界,主导部分是唐诗那样的洞幽烛彻的直觉,又有晚唐式的通脱潇洒,包含着对人生情感世界的探索精神和对生命、对美丽永恒意义的追求,洋溢着天真向上的情绪,当仍可以“少年精神”称之。时代的风风雨雨,甚至“文化大革命”的浩劫,林先生从不放弃自己对诗的执著追求。近日,我请教他:“既然写诗要有‘少年精神’,那么诗人为什么也会自杀呢?”林先生顿时大声回答:“这更说明了诗应该有‘少年精神’呀。”听了令人如生禅的顿悟。有时造访林府,在门外窗前就听到林先生独自在室内放声歌唱,我总不忍心去按门铃。林先生兴致高时会拿出自己唱歌的录音带请人一起欣赏,乐意让人品评。九十老翁的歌声苍劲有力,抑扬顿挫均一丝不苟,令人品味到诗的境界。他常说:“我的体育锻炼就是唱歌。”对眼下新诗的冷清,林先生了然于心。然而,他比中青年人更有信心。在他看来,一种诗的新体裁的成熟一百年的时间当然不够。如果大家来研究诗的格律,更自觉地进行创造,定然会加快新诗成熟的历史进程。他认真地说:“新诗应该有‘少年精神’!”歌德曾称赞爱克尔曼的“温雅、敏感、明达”,这可以移赠给林先生;然而他更多一层中国式的率真与旷达。
《人民日报海外版》(2000年09月12日第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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