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是个普通的再也不能普通的农民,以至于我想为他写一点东西,竟找不到他的特点而犯愁。论识字,他不如我母亲,论扶耧扬场,他不如我二大爷,别说是农耕的创新,就是重复传统的程序他也不是出类拔萃的。他没有帅气的相貌,没有体力也没有智慧,更没有口才,他是,扔到人堆里别人半年也找不着,而我一眼就能看出的那个人,那个我一听他咳嗽,看他的背影,听他的脚步就能认出来的人。在家里,父亲和母亲有着十分明确的分工,一个发号施令,一个哼一声,然后立即行动,从没有怨言也没有期望。多年前,我也曾经为父亲写过一首小诗,为了不让父亲伤心,我终于没有收入到我的诗集,那一首诗其实只一句,那就是:父亲,一生也没有走出田埂。
大学毕业分配工作后,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母亲买了从小常听她念叨的缎面平顶黑色棉帽,虽然早已过时,我还是执着地帮母亲实现了这个愿望。可是我的父亲呢,向来听不到他希望得到什么或达到什么理想。他希望得到什么呢,剃头刀?他有,他和兄弟几个凑零钱买了一把,这种“股份制” 又省钱又方便,长年累月能相互理发相互服务。直到27年后的今天,写这篇文章,我才想到,父亲也许需要一个精致的电动剃须刀吧?可是我还是觉得父亲不需要这个,他有他的老式刮脸刀。我只好提高恩格尔系数,每次回家卖点水果,肉类的东西给他吃。我的父亲就是这样,年深日久过着平常的日子,没有怨言也没有期望。他站在地上,你分不清哪是土地哪是他,他的固有色与土地没有区别。
在我记忆中,父亲从来也不年轻,当然也没有衰老的印象,他总是咳嗽,吐痰,他在年轻的时候就有肺病,因为这个缘故,吃饭时他自己使用一双筷子一只碗,那筷子和碗母亲是绝不让我们姊妹三人碰一下的。在我五六岁的时候,父亲病情加重竟吐血躺倒在了土炕上。据街坊说,我的父亲就要完了。母亲不则声,只是默默地忙里忙外,阴沉着脸。晚熟而懵懂的我竟不知道痛苦不知道害怕,不知道什么是亲情与牵挂,懵懂恰恰能使困苦的童年在无痛觉中度过,保护了岁月童心。似乎我的父亲不懂得关心,没有思想,更别说有较高级的思想启蒙。可是,奇迹还是出现了,父亲一场大病之后,居然慢慢好了起来,穿过沧桑岁月,竟熬过了好多似乎身强力壮的人。
在我上高中之际,父亲终于有了自己的信仰,他跟随着母亲成了基督徒,我成了基督徒的儿子。他和母亲一起把《圣经》捧回家,把信仰种植在心里,把无花果移植到院落中,于是,每日三餐,家里增加了感恩的祈祷声,每年夏天也总有大片的无花果绿荫庇护着小小的庭院,秋天全家人还能尝到甜甜的无花果。他们在忙着耕耘自己的生活,而我在忙着把这一切写入了我的诗歌。
我的父亲也曾跟着别人到大城市里打工,几年建筑工地的生活给他带来了一些变化,他知道了一些什物和蔬菜大多有两个名字,譬如芫荽也叫香菜,酱油也叫清酱,拖把也叫墩布,他还学会了垒“天灶”,回到家,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撤去了多少年来使用的风箱,无声无息的灶火燃烧代替了风箱的呼哒呼哒的声音,和机械重复的拉风箱的动作。这是家庭内一个小小的革命,由我的父亲倡导引领,
我父亲的生活也在发生着变化,他在生产队时使用的扁担,早就换成了独轮推车,直到后来又添置的“自驾”三轮车,在一个凌晨,是他用独轮车送我去赶车上大学,除去几声咳嗽,一路的月色总是沉默,但是我知道他的心情是欣慰的。不论是赶集上店还是去几里外参加礼拜聚会,为了节省五毛的车费,甚至从老家骑到几十里我城里的住所。这三轮车就成了我母亲的专车,而我父亲则是忠实的司机。这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我的父亲,已经不能蹬着三轮去教堂了。
在自家的老屋里,让我吃惊的是,一灌煤气用到第三个春节时,还能看到它纯蓝的焰火。也只有在春节我在老家的几天里,由母亲特批,准许以一百度的灯泡换下十五度的灯泡。老人家平常每月电费还不到一元钱。在家院中横七竖八的秫秸、树枝之间我发现,父母作为平凡的农民,过着未必不幸福的生活。没有政治的漩涡,没有商场的争斗,没有铜臭充盈,从容、神圣而简单。
我每次回家习惯带上一包书,喜欢晚上挑灯夜战,不为职称不为考研,还学哲学学英语,母亲说:“有个饭碗就行了,还熬灯熬油的干啥呢。”父亲不吭声,我知道,他不知道他儿子的思想,也不太理解儿子的志向,不理解思想可以超越时空自由飞翔。但是我知道,他有时拿着我发表的作品让别人看,肯定是满心的自豪。春节后我要回到单位,是父亲骑着他的三轮车,昂首挺胸穿过街坊的目光,送我去赶车,他的心情一定是舒畅自豪的,而他的表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
家乡最惊人的变化,不是林立的瓦房代替了低矮的土屋,不是林荫和茂密的庄稼覆盖了过去的荒芜,而是父母的形象,不经意间,父亲就添了皱纹,鬓角开始斑白,尽管每一次回老家都能看到,可是每一次都心灵震撼,隐隐有伤痛的感觉。尽管家中,粮满囤油满缸,尽管家中添了酱油瓶和醋瓶,拥有了自己的一套粗瓷茶具,(这一些在公社的时候,对我的家,真是奢侈品,逢年过节才会打酱油买醋,平日里来了客人,才会由母亲踩着板凳从隔壁的大爷家借来一套茶壶茶碗,伺候客人。)尽管孩子们都已经能挣钱,事业正在兴旺起来,可是父母亲还是无奈地急剧地衰老,每一次看到,或者在单位工作的间隙或生活的闲暇偶尔想起,心就隐隐作痛。在匆匆岁月间,自己终于明白了“亲不待”的含义。我亲历了一些长辈离世时的喃喃低语,他们一息尚存,最后的一分一秒,仍然是对子女生存的挂念,仍然是强烈的责任心,是爱的最后的迸发!尽管生命就要结束,转瞬会变为互不相关的存在。
人生只有一次,即便有来世,父子关系也只有这一次,我们如果不能主持生活,尽职尽责,就不用奢谈主宰渺茫无极的前生来世的偶然了。尽管父亲不提什么要求,我还是在父亲生日的时候,告假回家,特意为他准备礼物带给他,他见我回来,一副不喜不忧的表情,我知道,他是满心喜欢的,只是不愿表达。其实,父亲也懂得幽默,高兴时他就叙述着别人机智有趣的话题,喜形于色,他笑的时候,鱼尾纹更多了更深了。他也偶尔关心国家大事,小时候我还记得他谈论某一个政治人物如何聪明如何神奇,可是只要村里的大喇叭一说某人是卖国贼,他立即就不再提他,而且是从此绝不再提他的名字。
在西方,据说虔诚的基督教徒,能安心生活并能安详离世,这也许就是信仰的力量。因为信仰的缘故,父母的生活充实了许多,虽然信仰还不能使他们彻悟生死,却可以让他们心灵宽慰向上。有趣的是,父亲唱赞美诗是用两三个音阶概括完成,读《圣经》读一字点一个空格“键”,一字一顿,这个速度我想读到《圣经》的最后一页,肯定需要一万年了。
母亲从不迷信,从中年就趁着市价便宜,零打碎敲地购买他们百年后需要的东西,诸如白色孝布,黑瓷饭罐,早就缝制了两套白色的寿衣藏在箱子底,衣襟前装饰着红色的十字。近几年还照好了送终的照片。某个冬天,我与父亲坐在屋门口的阳光里促膝谈心,他让我看他的手上和额上日渐扩大的老年斑,面带忧色。
真如孔子所说,老人添寿,亦喜亦忧。鉴于祖辈的寿限我也想知道老人是否能超孔追孟呢?2008年,美国白蛾猖獗时,我恪守自己的原则,没杀一只,哪怕踩死一只白蛾,虽然我理解剿灭的重要。现在想来有些惭愧,多年前我曾用88个小生命换取了一条谶语,当时是夏天,老家的北屋飞舞着好多苍蝇,那些苍蝇不客气地占据了水果,馒头的制高点,还与我的脸零距离接触,可恨的是它们中有些刚从厕所旅游回来,风尘仆仆,科学教我毫不犹豫地拿起了苍蝇拍,下意识的一阵狂拍,直到拍死了88只苍蝇,我说:爹,你能活88岁呢。他只是摇头,转忧为喜,笑而不答。我想,虽不能说这是预言,至少是一种愿望吧。
我顺着母亲的心愿,给她买了手机,并答应会随时给手机充值,为了解除 “小国寡民”的生活带来的孤独感,我与老婆商量,密谋逼迫父母那台听评书的老式收音机退位,未打招呼给父母买了一台21英寸的康佳彩电,也好让老人领略一下科技时代“天涯若比邻”的境界。安装的时候,母亲微笑着没有说啥,父亲还是平静如秋水的表情。
没有自主生存能力的小儿女,只能是大人生命的一部分,老人丧失了劳动能力,也就成了已经长大的子女生命的一部分。若子女是父母的心头肉,老人应是儿女肚子中的一段肠,不让你揪心,也会让你牵肠挂肚。夏天的一天,我记得天很晴朗,风和日丽。一次弟弟来的电话让我心惊肉跳,弟弟向来来电话总不是好事情,只要显示是他的号码,那铃声格外让人忐忑不安 ,果不其然,弟弟说父亲肚子不好,要到医院查一查。我搀着父亲沿着走廊走向内科,到B超室检查,我握着他瘦弱的胳膊,看他急剧消瘦急剧苍老瘦骨嶙峋的样子,我喃喃地说:怎么老得这么快呀?!作为早已为人父的我,几乎掉下泪来,内心的伤痛第一次感到十分强烈。经检查,是膀胱炎。
破财免灾,父亲回到老家吃药治疗,几天就恢复了健康,当我再次见他,他已经胖了许多,精神了许多。只是,父亲除去呼吸系统,泌尿系统,消化系统,免疫系统也明显衰弱,一到入秋天凉,父亲绝少出门,冬天更是这样,怕的是伤风感冒。我照常工作,感觉平常的日子好幸福啊,没有忧虑,没有牵挂,没有烦恼,事事物物关系谐和,相安无事,可是,这样的日子没多久,我的手机铃声又响了。弟弟说父亲好像糊涂了,疯疯癫癫的样子,经询问,判断肯定是老年痴呆症爆发了。想不到老人家连中枢神经也衰弱了。就是秋叶的脆弱,也比不过老人的生命!
这是一次特殊的对话,为了摸清病情,我与父亲进行了几个小时的交流,这种所谓的对话,是断断续续的颠三倒四的,我只是顺应和引导,即便从这样的对话中,父亲少有的对天下事的悲悯,使我仍能发现他的善良品质。我们讲《圣经》,谈新闻,从宗教到国事,个人凡俗的生活琐事几乎都被忽略。的确,父亲是老年痴呆症,我坚信,这样的症状一旦爆发,将延续到生命的终结。西药、中药,外加我为父亲出的偏方:勤梳头,勤洗脚,每天要大声读一两段《圣经》,上帝保佑,当我回到单位不几天,父亲病情居然出现了奇迹,我一次次的电话询问,先是母亲转述父亲的状况,然后是父亲直接接电话,第一次,他似乎还有潜意识支配的痕迹,第二次接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他已经完全回到了现实,已经很有现实的条理,恢复了清晰的记忆,使我倍感欣慰。
我问父亲,过生日你希望卖点什么?父亲说:别忘了,给我立个碑,将来好找......。我立即更正他的话,说,那是以后的事,我说的是你生日,希望我给你买点什么?他说:不用过啥生日,全家吃顿饭就行啊。我听弟弟说,前几天父亲大小便突然失禁,吃药、输水、洗衣服让他夫妻俩好一通忙活,弟媳还说留他在家里吃饭,他扭头就走,说:不用了,我要到那边吃去了,到阴间去。如果一个人沉浸在潜意识里,生命的灯焰就要熄灭了。寿终正寝的人,总是从意识一层层跌落,回到无意识里,悄然离开这个世界。弟弟的几句话,深深刺入我的心肺与骨髓,回到城里家中,我一夜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父亲一定是受了宗族寿限的暗示,才这样心如死灰,人,最怕的是心死。经过慎重思考与判断,我成竹在胸,果断地拿起手机,直接与父亲通话。上帝对于战士的奖赏是战死沙场,对于平民百姓的奖赏就是寿终正寝。我先是说到奶奶的寿限,她生活那么困难还活到73岁,说明家族具有长寿的基因,又说到大爷能活到80岁,实际打破了家族纪录突破了寿命的局限,再说,你从年轻就有肺病,大难不死,免疫力肯定超出常人,这是你能长寿的一个原因。你心地单纯,不大操心,是长寿的原因之二。你心肠善,所谓“仁者寿”,这是长寿的原因之三。有信仰的人长寿,且走的安详,你是教民,有自己的信仰,这是长寿的原因之四。再说,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是长寿的原因之五,现代科技发达医疗条件不错,还有农村医保,这是你应该长寿的原因之六,另外,凭我的直觉,你能活到88岁,生死不是我们说了算,就不要去想它,最重要的是,不要想明天怎样怎样,调整好情绪,过好每一天。
是中秋节前一天下午,我到老家时,见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拄着自制的柳木拐杖,夕阳的余光照在他的脸上,见他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有神,我心头一喜,脱口说出:爹,你气色很好啊。母亲说,你给他上了一课后,饭量上来了,一顿饭一个馒头,一碗粥,上午大声读一段《圣经》,下午大声读一段《圣经》。父亲在一旁只是眯着眼微笑。我想,那一次电话,删除了他心中多余的信息负担,妙悟可以让人自由自在,我是受了净慧法师的启发:“注意当下!”,才嘱咐他:“过好每一天”的。
中秋节晚上,花明月满的心情,吃过月饼喝过酒后,已经月上东天,皎洁的月光充盈了小小的院落。入夜后,我一觉醒来,听到隔壁父亲熟睡的均匀的鼾声,我听了好久好久,直到天明,我暗自欣喜,父亲这般年纪,这样的饭量,这样的深度睡眠,难得!他一定能活到88岁。这一夜,我目送月亮上升,西沉,悄悄听着父亲的鼾声,默念着曹孟德的诗句: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福地失眠了整个中秋夜。
我的父亲实在太平凡了,想到默默的他我几乎无话可说。但是正是无数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平民构成了社会的基础,人们只知道金字塔的伟岸,却忽略了默默的土地,一个大爱无疆的伟大支点,正是这个支点支撑了自然与人间无数的奇迹无数伟大事物的矗立。我想,父亲就是这土地,厚德载物,父爱如山。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默默给父亲许下一个心愿:父亲百年之后,我一定给他树立一块双语纪念碑,上面题上一句诗:这里驻足着昆仑峻山 。
2009-10-24——29(26日是重阳节)写于卧石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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